美国美术与“传统”

 

 

吴甲丰

 

 

    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如果从1787年制宪立国之时算起,到现在只有200年的历史,即使往前推溯到英国第一批移民的着陆,也不到400年。且不提东方那些有数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家,就是跟一些崛起于中世纪的欧洲国家相比,她也年轻得多了。由于如此年轻,又由于建国的历史条件如此特殊,因此,美国文化艺术的发展史也就独具面貌。任何历史悠久的国家都有一个古老的传统,也以此自傲,但有时也会感到“传统”是一种重负或束缚而想突破它,甚至想摆脱它,于是引起许多值得探讨的问题。对于美国来说,情况比较特殊。她苦于欠缺古老传统而只好借助于欧洲;她又想建立自己的传统,也就是说,突破甚至摆脱来自欧洲传统的影响,而创造出独具风貌的美国美术。这就是许多美国人内心深处的一种“情意结”(complex)〔1〕。200年来,美国多少有识之士被这个“结”所纠缠,甚至在盛行现代主义的今天也还没有完全摆脱。如果以此为题而旁征博引,也可以写出一部数万字的专著。但本文只能略作探讨,并拟以美国立国之前和立国之初的历史片断作为例证。这个时期是美国的幼年,“人观其幼”,许多现象中已显露出尔后200多年中有待解决的矛盾,因而值得注目。

 

特殊的历史条件产生了特殊的文化传播

 

    十五六世纪的西欧,出现了一个文化艺术的繁荣时期,史家称之为“文艺复兴”。这一时期的欧洲美术,远绍古希腊,又经过中世纪的锤炼,形成了一个在世界上独树一帜的“写实美术体系”。意大利的芬奇、米凯朗基罗、拉斐尔、提香等等许多绘画大师,给这个体系奠定了基石,到19世纪而发展得十分繁荣昌盛。在发展的过程中,意大利以外的欧洲各国,如法兰德斯、荷兰、西班牙、法、英、德等国,也都做出了各自的贡献,而在19世纪的法国更为发扬光大。以上情况说明,所谓“西欧美术传统”,总的根源是古典希腊,而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又是由古及今、承上启下的枢纽;这就是欧洲各国共同的传统。另一方面,由于长期的积累,各个国家也建立了自己的传统。美国终究也要接受那个“古典希腊-文艺复兴”传统,不过她立国很晚,又是远处西半球的异乡白手起家,因而在接受这个传统时,面临的问题不同于欧洲诸国,而欧洲诸国的艺术传统却因此而成为研究美国时不可或缺的参照系。

    事情似乎很凑巧,西欧那个“写实美术体系”开始在意大利形成的同时,也向全世界传播,因为十五六世纪正是欧洲人飘洋过海,到地球上各个角落探险、开拓的时刻。世界上各个封闭着的国家和地域的政治条件和文化传统参差不齐,它们怎样接受西欧文化艺术的影响以及引起怎样的问题,自然各  不相同。如,同样是被西方势力撞开了长期封锁着的大门,十八九世纪的中国和日本却出现了不同的反应。不过有一点却是完全相同的:两国都有古老的文化传统,并且与西欧文化完全异质,从而都感到这种外来的文化对于本国文化是一种很大的冲击,也都产生了怎样在冲击和矛盾中求得协调和融合的问题。在这一意义上说,笔者将中日两国归纳为一个类型,并且认为在研究美国美术时,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参照系。

    在西半球的大陆上,却找不到上述那种类型。美国却是出现在北美大陆上的一个完全新型的国家,所谓“美国人”本来就是西欧各国(尤其是英国)的移民,因而对于西欧文化艺术来说,他们既是传播者也是继承者。因此,美国在开国前后的处境和面临的问题与同一时期的中、日两国和欧洲诸国都不相同。这是另外一种类型,并且是比较特殊的类型,也因此,美国200年来美术的  发展,必然呈现一种特异的面貌。

 

“画匠”:北美殖民时期的艺术家

 

    美国建国虽只有200年,但建国以前的殖民时期的历史也是不能忽视的。那一时期的文化和艺术,尽管嫩弱而零散,却也能够生根发芽,并且在美国建国以后开花结果。

    然而,在北美殖民时期中许多情况对于文化艺术的成长并不十分有利。北美是一片十分广阔的大陆,有着大量未经开发的资源。自从这片大陆被发现后,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的势力接踵而至。从15世纪末到17世纪,各国之间互争利益甚至引起战争,而印第安人也频频起而反抗,如此复杂而动乱的历史条件,当然不利于文化艺术的发展。另外,那时到美洲大陆去的欧洲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征服者和掠夺者,他们来到新大陆,非常讲究实利。另一种类型是拓荒者,他们担负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重任,终年从事繁重的劳动。以上两种人都无暇顾及文化艺术。英国基督教中的清教徒在十六七世纪受到压抑而纷纷移居北美,大多住在新英格兰地区。这些人崇尚清静,排斥嗜欲,而艺术是一种声色之娱,当然也不愿提倡。但这一不利于艺术发展的因素  ,作用似乎不大。

    凡是有人类生存活动的地方,文化艺术也就不会绝迹,因此,列举上述几种不利因素正说明在北美大陆成长的西欧型文化艺术幼芽之可贵。

    16世纪,一些西欧画家到北美大陆观光,画了一些记录异国风光的小品画,但对于美国建国以后的美术没有多大影响。能够  称得上美国的“原始艺术”的美术作品,要到17世纪才露端倪。那时大西洋沿岸从北部的缅因(Maine)到南部的佐治亚(Geogia),许多地区已为英国所管辖,那里住着大量的英国移民,后来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地带的一切也具备英国之所以成为美国的“母国”的决定因素。在那一片土地上,移民们的生活已比较安定,因而也才有产生本土艺术的可能性。据记载,那时在该地区从事艺术活动的是一批“画匠”(limners)〔2〕。这些人本来是一些社会地位不高的移民,比较的心灵手巧,从别的画匠那里学习或竟无师自通地能作西欧写实风格的油画,但技法稚拙,往往不能严格遵守透视、解剖、明暗等写实规律。他们坐在特制的马车上,周游城乡,走街串巷,到处兜揽顾客。他们的车上放着许多早已画好的油画,服饰精描细绘,色彩绚丽,姿态也安排妥贴,只有脸部留下空白。顾客可以按照自己的身材和对于服饰的爱好选定画面,再由画匠补画喜容。顾客不论男女,大多喜爱画中那些样式入时、盘金铺绣、很有身份的服饰,而画匠又索价不昂,因此买卖相当兴隆。这种画匠很能适应社会环境、迎合顾客心理,也正是在北美殖民地相对安定时应运而生。他们除了作画,还兼营其他的行当,如给顾主们装饰住宅的门窗和围墙,也能在柩车、炮车或日常乘坐的马车上画五彩悦目的装饰图案;当18世纪市场日趋繁荣时,也画商店的招牌和广告牌。总之,他们是多面手,是手艺匠,也是艺术家。

    画匠的活动期主要是在1660年至1730年之间,在新英格兰和纽约最为活跃。流传的作品现在大多为收藏家和博物馆所珍藏,其中最优秀的作品有《伊丽莎白·弗里克太太及其女玛丽》(Mrs. Elizabeth Freake and Daughter Mary,见彩色插页)等。过去,这些作品都由于其文献价值而被重视,本世纪西方的鉴赏家和评论家们逐渐不拘守欧洲古典主义、学院主义的艺术标准,认识到艺术不能一味以技法标准去衡量,因为技法稚拙的作品往往另有一种天真朴素的美,从而肯定了画匠作品的艺术价值。研究美术史的学者们认为,北美殖民地画匠们的活动,是美国建国以后美术发展史的“前奏曲”。笔者也认为,如果没有这些画匠,光凭几个不脱英国窠臼的画家拉开“序幕”,那么一部美国美术史的开卷将怎样的缺乏光彩!从那些画匠们身上也可以看到:正是他们首次将西欧远绍希腊的美术传统带到北美大陆,又凭他们真挚、清新的直感,不自觉地摆脱了西欧传统中的许多束缚,从而创作出许多富于地方色彩的作品。以这一点而论,他们的艺术几乎预示着美国建国以后许多美术家必然要走的道路。

    对于北美殖民时期的美术,尤其是画匠们的作品,在西方学者撰写的美国美术史中都要列为首章而叙述,并且都肯定其重要意义。在晚近的论著中,更增加了一些新的评价。美国当代美术史家J·D·普劳恩与B·罗斯合著的《美国绘画》开卷就说:“欧洲人到达美洲后,首先要解决衣、食、住等实际问题,因此他们的生活和世界观必然是实用主义的。”并且断言:“这种实用主义的态度已成为美国文化从开始直到当代的特征,并且已经深深地影响了美国艺术的投射轨迹(trajectory)。”〔3〕“投射轨迹”,原义指一颗子弹射出后在空中走的弧线,用于形容在北美殖民时期的美术作品中已经预示着尔后200多年的美国美术的特征。笔者认为这一说法不无见地,可惜在他们的著作中没有加以详细论证。笔者愿意在此稍作补充:“实用主义”倾向是环境的产物。忙于衣食的北美殖民地产生了多才多艺的画匠,他们的“实用主义”固然是适应彼时彼地的环境。但美国建国以后200年来不断在扩张边疆从事工业建设,不断地在更高水平上解决日趋复杂的实际问题,因此艺术家们总带点“实用主义”的气息。建国初期的画家皮尔和当代“波  普艺术”的健将劳生柏,都是很好的例证。

 

“开国三大家”——过渡人物

 

    美国建国前后,已开始有欧洲专业画家来到北美大陆卖画和授徒,而在北美土生土长的画匠中,也逐渐有人远涉重洋到英国去学习正规的写实绘画技法。这一时期涌现出三  个堪称为“画家”的重要人物:本杰明·韦斯特(Benjamin West, 1738-1820)、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John Singleton Copley, 1738-1815)、吉尔伯特·斯图尔特(Gilbert Stuart, 1755-1828)。西方的美术史家公认他们是美国开国前后的“三大家”。三人都出生于北美,在美国建国时前两人已过中年,后一人正值壮年,三人与英国都有密切的关系。

    韦斯特生于宾夕法尼亚的斯普林菲尔德,少年时曾从师来自欧洲的画家学画。22岁时(1760)远旅欧洲,在意大利学习三年正规的写实绘画技法。后长期在伦敦活动,直到去世。他受到英王乔治二世的恩宠,得以安心从事创作,并获得很高的社会地位。1768年成为英国皇家画院(Royal Academy)的创始人之一,1792年继当时名望最高的画家雷诺兹(J. Reynolds, 1723-1792)之后,任院长要职。他长期受雷诺兹熏陶,致力于“宏大气派”(the grand style)〔4〕的肖像画和历史画。他常取材于古代希腊、罗马的历史传说,重要作品有《阿格里宾娜迎还其夫杰曼尼柯斯之骨灰于布港登陆》〔5〕等。他也取材于北美大陆晚近数十年比较重大的政治事件,创作出《伍尔夫将军之死》〔6〕、《潘恩与印第安人签约》〔7〕等重要作品。西方舆论对于韦斯特毁誉不一。例如,韦斯特描绘古代希腊罗马传说的人物构图,系受当时欧洲文艺界古典主义思潮影响。十八九世纪之交法国画家大卫(J. L. David)的艺术是此种思潮的集中表现,史家称为法国古典派绘画的主将。于是,有的评论家认为:韦斯特的古典主义作品,早于大卫的同类作品(例如《荷拉斯兄弟之誓》,1784)将近20年,说明他是一个得风气之先的人物。但另一方面,有些与韦斯特同时期的英国艺术家却往往鄙薄他的艺术,认为他那种平庸的学院主义画风只能博得头脑简单的乔治二世的青睐。平心而论,如果以欧洲历代绘画大师的造诣衡量,韦斯特的画确实未免平平无奇,仅足供奉朝廷而不能称雄艺苑。但是,以一土生土长于北美的人物,经过奋斗而终于能显荣于伦敦,也并非丝毫不值得赞赏。笔者还认为,这种雄心勃勃、勇于进取的精神,正是当时北美移民和“美国人”的独特性格。

    韦斯特这样一个人物,以他跟英国和美国的关系而论,也比较复杂。他于22岁时离开北美,从此不返故土。独立战争期间,他安居与北美起义为敌的英国,并且过着尊荣富贵的生活。依据这一点,本来也不妨把他作为一个“英国画家”而载入史册。但在许多西方美术史家撰写的美国美术史中,总要将他大书特书,甚至认为他是美国开国之初的一个重要画家。笔者认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