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研究》1993年第4期

 

 

梭罗政治思想述评

 

倪  峰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

 

 

在美国政治思想史上,梭罗是一位独特的巨人。他的思想如同独特的生活方式一样,在大多数时间中都处于隐遁状态,直到他身后一个世纪,他对个人自由近乎迷狂的追求,他对社会生活、对国家政治特有的视角,以及由此所采取的个人行为,才被人们所重新发现和认识,并在现代社会的政治进程中成为热烈而又充满理性的推动力量,成为美国自由传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并对世界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的作品《林中散步》和《论公民的不服从》已成为美国文学和政治思想史上的绝唱。

   

 

    1817年7月,亨利·大卫·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康科德一个铅笔制造商家庭,从小生性孤僻,在中学时他得到的评语是“一个有些怪癖,木头木脑的学生,并不很勤勉”。〔1〕但他母亲仍决定将他送入大学深造。16岁时他考入哈佛大学,获得的评语是“由于怪癖的性情使之在其文学创作中不可能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2〕1837年梭罗大学毕业,他并没有像他的同窗那样去寻奔前程,而是独自回到了家乡康科德,1838-1841年,在一所私立学校任职。在此期间他结识了康科德最有名望的居民,19世纪的美国文坛巨匠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尤其是爱默生的超验主义哲学在梭罗内心引起强烈共鸣(其主要观点认为,人类的心灵感知和体验比外在的经验更真实、更重要。它曾在美国早期对当时政治思想、文学和社会思潮产生重大影响),这使梭罗成为该流派最重要的成员和代表人物。1841—1843年梭罗还一度与爱默生一家住在一起,帮助爱默生编辑超验主义期刊《日晷》,并为该刊撰写了许多诗歌、散文。1843年,为了追求一种自身的心灵体验,他离开了爱默生,并开始了其一生中最精彩的一段生涯。1845年,他在康科德附近瓦尔登湖畔的森林中,营造了一间小屋,开始了一段为时两年的隐居生活,目的在于检验自己的一种生活观,并获得一种人与自然之间单独对话的真实体验。他以自耕自食、采集、狩猎、捕鱼和打零工的方式获得自己所需的衣食,而大部分时间他则在林中漫步、湖畔倘佯,或泛舟湖上,或独坐屋中,静观大自然生生息息无穷无尽的变化,体味人与万物息息水乳交融无法割舍的亲情,并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忠实地记录下来,完成了他生前出版的两部最重要的著作对诳悼频潞兔防锫砜撕由系一周》和《林中散步》的写作。总之他以他的行动将圣经上的古训颠倒了过来,他说人在一个星期中应该用一天时间工作,其余六天干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相反。

    对大多数康科德居民来说,梭罗是位古怪偏执的人,他的生活行为怪异,离群索居,终身不娶。对公共问题的观点与常人不同,对许多问题的见解令当时许多人无法理解,更难以接受。但同时,他也决不是满脑空洞理论将自己锁闭于书斋的欧洲式理论家,也不是东方国度中飘逸山林的隐士仙人。他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一个思想者,同时也是一个农人、木匠、测量员和博物爱好者。“他体格结实,五官敏锐,能吃苦耐劳,他的手使用起工具来,强壮敏捷。他的身体和精神配合得非常好,能用脚步测量距离,比别人用尺子丈量还准确,……他能够像牲畜贩子一样地估出一头牛或一只猪的重量,……他能够计划一个花园或是房屋或是马厩,他能领导一个太平洋探险队,在最严重的私人或大家的事件上都能给人贤明的忠告。”〔3〕这使他赢得了将他视为怪人的邻里的尊敬,他用戏剧性的行为表达心灵深处的信念,更激起人们对他交织着敬佩和迷惑的感情。为了抗议对墨西哥的战争和南方的奴隶制,他拒绝纳税,为此而被囚入监狱。他以“拒绝承认这个国家”这样激烈的语言表达了对蓄奴制的愤怒,并写下了不朽文献《论公民的不服从》。在他的生命临近终了时,他再次反抗社会,为约翰·布朗袭击哈伯渡口进行辩护,亲自敲响康科德政府门前的大钟,为这位废奴英雄鸣冤、礼赞。1862年,梭罗在他的家乡逝世,结束了其短暂而又不同凡响的一生,年仅45岁。梭罗生前,他的思想,他的作品一直受到社会的忽视,他只被看成是爱默生的一个苍白的影子,一个行为乖张、违规范性的怪人,他的两部在世出版作品生前只卖出了2000多本。只有他为数不多的超验主义同志意识到他对社会、对未来世纪潜在的巨大价值,他的师长爱默生在纪念他的文章中写道:“美国还没有知道——至少不知道它失去了多么伟大的一个国民。这似乎是一种罪恶,使他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就离开,而没有人能替他完成;对于这样高贵的灵魂,又仿佛是一种侮辱。他还没有真正给他的同辈看到他是怎样一个人,就离开了人世。但至少他是满足的。他的灵魂是应该和最高贵的灵魂作伴的;他在短短的一生中学完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的才技;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学问,有道德的,爱美的人,一定都是他的忠实读者。”〔4〕幸运的是爱默生的这席话的确被言中了,他对社会生活深具现代意识的看法,他对个人命运的深切关注,他那种崇尚自然、我行我素的自由精神,以及他对大自然的礼赞,在当代美国产生了巨大的反响,成为当代美国拥有最广泛读者的19世纪作家,其声誉甚至超过了他的师长,超验主义的鼻祖爱默生,他的思想已跨越时空,传遍了世界。

   

 

    梭罗在社会政治思想方面的阐述,是以作为独立个体的个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及自然环境为中心阐发的,总体上说,它分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人与社会和自然的关系,另一个层面则是人与国家、政府、法律的关系。梭罗始终认为个人的生活应高于社会和国家,人类寻求自我解救的途径不是来自牧师,也不是来自圣约,更不是来自国家,而是来自自身,依靠个人解决社会及国家的问题是一个社会、一个国家其真正之力量所在。

    对于个人所处社会环境以及社会生活所包含的诸多内容,梭罗始终是一位怀疑论者,在他的著作中充满着对现代社会生活方式及其包含的理性、规则、习俗、分工、时尚等等进行批判的文字,对现代人的生活行为提出种种质疑。他说:“由于闭上眼睛,神魂颠倒,任凭自己受影子的欺骗,人类才建立了日常生活的轨道和习惯,到处遵守它们,事实上它们是建立在纯粹的幻想基础之上的。”〔5〕他认为世俗纷繁、复杂、琐碎的生活淹没了人原本高贵的秉性,虽然神告诉我们,我们早已变成了人,然而我们受到周遭社会的因素的縻绊,人们生活得很卑微,像蚂蚁。他用这样的语言描写周围人们的生活常景:“我在康科德旅行了许多地方;无论在店铺,在公事房,在田野,到处我都看到,这里的居民仿佛都在赎罪一样,服役着成千种苦行。我曾经听说过婆罗门教的教徒,坐在四面火焰之中,眼盯着太阳,或者在烈火的上面倒悬了身体。……然而,即便是这种有意识的赎罪苦行,也不见得比我天天看见的景象更不可信,更使人心惊肉跳。”〔6〕而芸芸众生服役着的种种“苦役”,梭罗认为实际上多数是徒劳无益的,是对生命及劳动的浪费,人们从事这些活动及创造的物品并不是出自自我内心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真正的自我需要,而是追逐他人及社会的一种虚妄、无谓的奢望和需求,并为之所累、所束缚。为此他指出了发生在他身边的被称之为荒谬的种种行为:“这个大陆上的妇人们,编织梳妆用的软垫,以便临死时之用,而对自己浪费的时间及命运丝毫也不关心;人们撒谎、拍马、投票、把自己缩进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硬壳里,或者吹嘘自己,摆出一副稀薄如云雾和慷慨大度的模样,只是让人们信任你,以便揽一些做鞋子、帽子或上衣以及代买食品之类的活计;人们为了谨防患病而筹钱,反而把自己弄得病倒了。〔7〕在他看来,人类实际上是在用比问题本身更复杂的方式来解决生活的问题,这使人类以自己谋生的方式否定了自己生存的意义。“农夫为了需求他的鞋带,投机在畜牧之中,他用熟练的技巧,用细弹簧布置好一个陷阱,想捉到安逸和独立,他正要拔腿走开,不料他自己的一只脚落进陷阱里去了,他穷的原因就在这里,而且由于类似的原因,我们全都是贫困的。”〔8〕为此梭罗认为:“人类在过着静静的绝望的生活,……甚至在所谓的游戏和娱乐底下,都隐藏着一种凝固的、不知不觉的绝望。”〔9〕于是他对驱使个人走向这种“绝望生活”的整个文明制度提出诘难:“有人为文明人的生活设计了一套制度,这套制度保存了种族的生活,却相当牺牲了个人的生#O&活。”〔10〕从而揭示了梭罗政治学说中一个最深刻的命题,即个人与社会之间存在着相互否定的关系。

    总之,在梭罗眼里,人们的生活在社会的挤压下表现出的情景是荒诞的。那么面对这种情景,个人是否只能忍受社会的腐蚀、压力和侵害,逐渐地沉沦以至最终丧失掉自身的个性呢梭罗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认为这种生活并非出自人的本意,而且上帝原本已赋予人高贵的性灵,人原本应该生活得更体面。为此他向人们指出了通往这种“更体面生活”的途径。他认为,首先我们应当正视自己的心灵,“愚蠢地与别人一致,是头脑幼稚者的魔障,信赖自己,才是每个人心灵激荡的金科玉律。”这样我们就会建立起充满自信和独立性的人格,就会不再对外在的一切唯唯诺诺了。其次,他规劝人们重新审视充斥在我们周围的无处不在的规则和常识,“最平常的常识可能是睡着的人的意识,在他们打鼾中表达出来。”〔11〕因此我们大可不必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听任这些东西来摆布、规范我们,我们应该遵循更高的原则,问一问我们的心灵是否获得了自由,如果我们有才智,我们应该只择取其中对我们有用的部分,不管别人的想法如何,这不仅为我们节约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生命,而且会使我们获得心灵的解放。为此他提出了一条著名的格言:“简单些,简单些,再简单些!”接着,他向人们发出呼唤:“让我们如大自然一般谨慎地过一天吧!不要因硬壳果或掉在轨道上的蚊子的一只翅膀而出了轨。让我们黎明即起,用或不用早